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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hanks (陈程氏...哈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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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短篇]墙...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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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所生活的城市,叫做西安。这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都,明代留下的厚重的城墙,以绝对严整的姿态坐落在城的四周。她就住在紧靠着南城墙内侧的一条小巷里。铁锈红色的漆刷双扇木门,某些地方的油漆已经剥落。左边的一扇,永远是锁上的,一把铁质的插销插进水泥地里,锁已生锈。推开右边的那扇门,推出一条狭窄的逢,走过小而黑的门道,会来到一片小小的、中央有棵老槐树的空地,围绕空地而建的三间平房,就是她的家。由于那棵老槐树的存在,阳光很少会直接地、灿烂地射进这三间屋子。

    她没有妈妈——至少在她的记忆里没有。爸爸说,在你很小很小的时候,妈妈生了一种治不好的病,死了。除了这句话,她不知道关于妈妈的任何一点信息,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没见过。或许是因为对母爱没有太多的感知,她并不十分想念或者说渴望那种有母亲的生活,但有时候,她会长时间地对着镜子,在自己的脸上凭着想象找寻母亲留下的痕迹,想象在另一个地方,另一个世界,有一个什么样的女人用她的爱情和身体将自己带到了人间。

    那个男人,她的父亲,爱她,爱到不可理喻。他把自己对两个女人的爱——因为失去了其中之一——都给了她一个,倾注了自己全部的柔情,也露出了自己全部的霸道和占有的欲望。他沉默,却又不安,他的眼睛就如同他们的屋子,很难有阳光射进,眼神中流露出自我压抑的灰色。他像一座火山,平静地掩埋着随时都有可能的爆发。

    他们都是孤独的。

    小时候,她也曾有过要好的伙伴。他们在家门前的小巷里不知疲倦地疯跑,做各种想象得到的游戏,开心地笑。可当他们跑厌了这巷子,想要看看城墙外面有什么好玩的东西时,爸爸却说,你只能在巷子里玩,不许跑出城去,听见了吗?他抓住她小小的、稚嫩的肩膀,用无限怜爱温柔的眼神看着她,语气却无比生硬,不容辩驳。于是,当伙伴们成群结队地穿过那高大的拱形城门跑向外面时,她向爸爸要了一只雪白的小猫。

    有了这只小猫,她似乎没再找过其他的朋友­­——不,不是似乎,确切地说,从有一天她的猫在夜里从没关紧的门的缝隙中跑出去后,她就没有朋友了。她渐渐地习惯了孤独,以及孤独所带来的恐惧感。有时候,父女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时,她的父亲会忽然问:你害怕吗?害怕。她说。这时那个男人会靠近她坐过去,将她抱在怀里,尽力地抱紧,一言不发。开始她感到很安全,后来她感到这种拥抱让她窒息。

    就像她第一次看到这座城市的地图上那矩形的城墙时的感觉,一样。

    于是她说,我不怕了。可他并没有放松的意思。

    有一天,她听说城墙的东北角上有一段是断开的,那里正好是火车站的所在。她没有去过火车站,却从此对那里产生了极大的兴趣。四月来了,槐树开出了清香的白色花串。放学后的黄昏,她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,想到那个缺口,那个能够通向许多地方的火车站,想到人们从这里来,从这里走,走远了,走向一个个不为她所知的遥远空间。她多么希望跟着那些人一起,拿一张红色的车票,乘上火车,去海边,去草原,去江南,去漠北……总之,离开这城市,离开这堵墙。

    爸爸说,别发呆了,进屋吃饭。

    高三时,她变得越发孤僻,喜欢沉思。但她的父亲并不在意这些,他只要她乖乖地上学去,乖乖地回来,呆在他的身边让他怜爱——更何况,她对待学习又是那样的认真自觉,成绩永远遥遥领先。父亲对一切都十分满意,他满意他的女儿,因为他爱她,爱她身上的每一个优点和缺点,爱到了此种程度,使得他唯一无法忍受的就是,她会离开他太远,无论以何种形式离开。他不敢想象,有一天,她将不再属于他——他更不能容许这种情况的发生。

    又一个四月来了。当同学们都在为高考担心的时候,她仍然长时间地坐在院子里,想自己想的事情。然而她的父亲开始变得不安起来,当他得知她的老师鼓励她努力考取北京一所十分著名的大学。某天晚上她在饭桌上装作不经意地提及此事,他立刻重重地放下了碗筷:“这怎么行?你一个人,怎么能去那么远的地方?你是我的女儿,你不能离开我——你看,这个家,就只有咱们两个……”他把一个意思变换着各种句式说下去,并走到她的面前,抓住她的肩膀,像往常一样,用无限怜爱温柔的眼神看着她,语气却无比生硬,不容辩驳。

    他不知道,他的方式如今对她只剩下了副作用。她看似在听他说话,实际上却在想着关于去北京的火车的事,想着自己背着背包,从那段缺口走出这堵墙。她也爱自己的父亲,出自本能地爱,正因如此,她厌恶爱情——爱情代表着占有与被占有,她想。她厌恶这些。

    学校打来电话叫她去领通知书时,她正坐在槐树下,看一本古典小说。她兴高采烈地扔下书去了学校,拿到手的信封上,却印着本市一所大学的名字。眼泪流了下来,她无声地哭了好久,这是父亲的所为,她知道,是他背着她改了志愿。

    这一天她很晚才回家。她坐在护城河边环城公园里的石凳上,直到太阳落下去,直到星星升起来,直到夜风变冷,直到出来乘凉的人们都各自回去了。她独自一人走在狭窄的小巷里,昏黄的路灯下,影子随着步伐不断地变换着角度和形状。抬起头,远远地就看见父亲正等在巷子的另一端。她停下了脚步,转过身去准备要走。

    “站住!”他快步地跑上前去,将她的肩膀扳过来,迫使她面对着他,“我知道你委屈。可你难道不明白?我这么爱你,你是我的——我不能让你走。”

    “我妈,她不是病死的吧?”沉默了好久,她忽然问。

    那个男人呆住了。“……你胡说什么?”

    “她肯定是因为受不了你所以自己走了!”她仰起头抬高了声音,用一种质问的、愤怒的眼神逼视着他,“要不然咱们家怎么连她的遗像都没有?”

   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她的脸上。

    她愣住了——这是她第一次挨父亲的打。她哭了起来,他也是。开始是流泪,继而变成了小声的抽噎,再后来是大声地哭,整个身体在哭声中颤抖——最终她躲进了他的怀里,两个无比孤独的人,哭泣着在寂寥的夜里相互取暖。他们已经别无选择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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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5-11-8 08:40  资料  短消息  加为好友  QQ
画家的出现,忘了是在哪一年的初秋。他是艺术系的一名代课老师。天已经开始转凉,可她还是穿着单薄的夏衣,加上原本就瘦削的身体,显得越发楚楚可怜了。她最多的衣服是那种白色的连衣长裙,带有蕾丝花边和褶皱,料子薄而轻,风吹动裙摆时有一种十分飘逸的感觉。各种各样的白裙子,一字领、吊带、中袖……每一件都是那样的精致,虽是同样的风格,倒正能恰到好处地衬出她的美,她的性格。它们皆出自于她父亲的眼光——他总是乐意花大量的时间和金钱为她挑选衣物鞋帽,以及其他能够将她打扮得令他赏心悦目的东西。就像一个小女孩,花空心思专注地去打扮自己的布娃娃。

    她花去整个整个的下午,逃课呆在他的画室。赤脚,在地板上来回地、慢慢地走动,或者蜷起腿来坐在椅子上,偏着脑袋望窗外,或者看书,或者什么也不做。他站在画架的背后画她,有时与她说上几句话。他画遍了她所有的白裙子。日落时分,阳光会穿透窗玻璃,在画室的地板上洒下一块橘红色的光斑。此时他会要求她站在这光里,缓缓地转一圈,之后就送她出去。当他回来时,画室里的光线已经变得灰暗,日落是一件短暂的事。

    她侧身躺在女生宿舍的单人床上,床单是白色的棉布,边缘印着细碎的花朵,床边的墙上,挂着一幅他为她画的相。她注视着画中那个白衣的女子,像是照镜子,却又不同于照镜子——这是他眼中的她,又反过来被她看见。那双眼睛画得格外让人迷醉,以至于她看到了他的影子在上面。“你画的是我还是你。”她对着电话问道,语调平淡,更接近于自言自语。另一端,他笑了:“很晚了,去睡觉吧。做个好梦。”

    她觉得自己陷入了另一场爱情。假如父亲的爱是与生俱来的、根植在生命中的,就像那堵城墙一样,那么画家呢?她伸出手去触摸画上的自己的脸颊,油画颜料的质感,与皮肤完全不同。忽然想起了那个缺口,那个火车站,于是她莫名地兴奋起来,在午夜的黑色空气中坐起身,但是,一丝凉风从窗缝中吹了进来。“爱情?”她在脑海中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父亲那生硬的、不容辩驳的语气立刻在耳边回响起来:“你是我的……”“不要!”她重新躺下去,蜷缩在被子里,睁开眼睛和闭起眼睛,都是一片漆黑。“他也会像那样抓着我的肩膀,也会抱得我喘不过气来吗?我不要……——我是不要,还是不敢……妈妈在逃走的时候,心里都想了些什么?她一定是逃走了——可是她去了哪儿?她坐的哪一列火车?啊,火车……”

    带着纷杂的心情和失眠过后的倦意,她仍然在第二天的下午去了他的画室。那里面的光线对她与其说是一种习惯,倒不如说是一种魔法。不由自主地,就被吸引了过去,自己做了些什么,都已忘记。“你怎么了?今天看起来很不同。”那画家说。

    她没有答话,只是把脚从一双麻编的拖鞋里退了出来,蹲在椅子上,斜靠着靠背,两只手臂抱住膝盖。

    画家站在他的画架前,拿起调色板,并低头去找一支合适的笔。

    “你是不是很爱我?”她忽然说。

    “嗯?”他抬起头,愣了一会,继而微笑了:“你看呢?”他又转到一种认真的表情,并放下手上的工具,向她走去,“我画了这么多你,但其实,也是在画我自己……”

    “别过来!”她轻声叫道,然后艰难地从嘴唇里吐出一句,“我,我是我爸的……”在说这个的时候,她的透明的眼泪滑落下来,第一颗从左眼,而后接二连三,无声但看起来让人心碎。

    他唤了一遍她的名字,一个美丽的名字,像一片在春天的风中飘飞的树叶。“来,把手给我。别哭。”

    她站起来,站在椅子上,伸出右手的食指去触摸他抬起的左手的掌心纹路,之后将中指和无名指也放了上去。他温柔地握住了它们:“不用害怕,你不属于任何人。”

    “真的吗?”

    “真的。”

    她却哭得更厉害了。

    他于是轻轻地托起她的身体,像托住那片打着旋、快要落地的树叶,把她放在了画室旁的隔间里,支起的简易的单人床上。“昨晚肯定没休息好。在这儿睡一会吧。今天我们不画了。”

    “你知道关于城墙、缺口、火车、和我的一切吗?”

    他摇了摇头,“不过,我从前是乘火车来这里的。”

    “城墙就在我家门前,它有一个缺口,恰好是火车站的所在,可是,我却从来没从那里走出去过……我猜想,我妈和我是不一样的,我猜想她走了……”她开始断断续续、毫无逻辑性可言地向他讲述,像是从一个角落里拾起一块块记忆的拼图,零零碎碎地拼起来,不见得完整。讲着讲着,便沉沉睡了去。他轻声叹了口气,伸手想要抚摸一下她的脸颊,以此来给她安慰,却又怕惊扰了她。于是他踱进画室,去抚摸她的画像。油画颜料的质感,与皮肤完全不同。他发现,自己的眼睛湿润了。而透过那层晶莹,画上的眼睛也透出更多的水分来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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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5-11-8 08:41  资料  短消息  加为好友  QQ
“多吃点。”父亲夹了一口菜到她的碗里。这个男人明显地老了,我们不能确切地知道这种老是从何时开始的:也许是从他将女儿送入大学校门的那天;也许是从他们在路灯下相拥而泣的那天;甚至也许,是从他的另一个女人离开他的那天……从何时开始,他的颧骨凸了起来,他嘴边的和额头的皱纹深了进去,从何时开始他的整个人空洞了下去,总之现在,这种空洞已经十分明显。但他似乎又属于那种顽抗的角色,他的神情举止无不挣扎着,想要抓住那些属于他的,他的东西。他心疼地看着他的女儿,内心充满了得意与惶恐:如果说,她的美丽(纯美也好,凄美也好,病态的美也好)要靠抽干他的生命来换取,他也会毫不犹豫,但他又怎能忍受她的美丽不是只为他而存在呢?更何况,他正真的为她一点点地抽干自己的生命。“一星期才回来一次,叫我天天想啊。”

    “哦。”她应了一声,漫不经心地把那口菜放进嘴里。电视上正播着一个MTV,以一个女人妩媚的歌声作为背景,画面中的女子,用手指轻轻地、一闪而过地勾了一下身旁的男子的手指。他们皆背对着镜头,慢慢走向远处。看到这里,她的脸上不经意地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。

    “你怎么了?”父亲惊呼道。是的,那是一种惊呼,但声音却低沉钝郁。

    他死死地盯住她,她却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。“什么怎么了?”

    “你告诉我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在学校里,交男朋友了?”

    一阵沉默。

    “我就知道,我就知道……”他愤怒地、悲凉地、失望地抓住她的肩膀:“我一看你的表情就知道!怎么能这样?——那人是谁?你说,你告诉我……”

    “我没有!”她使劲向后咧了咧身子,挣脱开他的手。由于过太用力,椅子也跟着向后挪动,与地板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怪叫。

    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她,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,却没有吐出一个完整的字,取而代之的是喉咙里一个奇怪的声响。

    又是一阵沉默。

    忽然间她像一个一动不动看了对方多时的决斗者要发起攻击那样,猛地将脸凑到他的跟前,用一种小而近乎挑衅的语气说道:“就算有,那又怎么样?”

    他呆着没动。“……不,不行,你是……”

    “我不是你的!”她站起来转身向门外跑去:房门,院门,城门。我们似乎也可以将她比为一座火山,只是比起父亲来,她的本质太柔弱,又爆发得太厉害。被一个自我压抑的人压抑了那样久,而她又是那样的年轻。是的,太年轻了。当她大口地喘着气奔跑在门外的街道上时,她无暇也无力去预测自己停下来以后的状况:爱、占有、自由……她将得到哪些,失去哪些,她将付出怎样的代价­——一律不能控制。城市表层的繁华喧闹淹没了父亲迟迟以后发出的阻止的声音,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,钻了进去。

    “小姐到哪?”

    她毫不犹豫地说出了画家的住处。

    前来开门的他显得有些意外:“怎么——没回家?”

    像是一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小孩见到母亲的反应,她躲进他的怀里泪水夺眶而出。“给我一张票吧……”怀着巨大的绝望,和被绝望逼迫而升起的巨大希望,她用一种拖长了的、带着颤音的语调哭泣道,“给我一张票……我不想在那儿呆了,我想走——让我走吧……”

    她的哭泣让人无比怜惜,怜惜到找不出话语来安慰。他在客厅中的皮质沙发里坐下,让她侧躺在身旁,把头枕在自己的腿上。他一言不发地、轻轻拍着她的肩膀,好像我们很小很小的时候睡觉时,母亲的所为。她仍然哭泣着,声音低而细碎,逐渐转为无声地流泪。过了不知多久,当他最后确定她已在自己怀中哭累了,睡着了时,他抬起头,窗外的天光已经十分黯淡了,日落早已过去,而他的裤子被泪水弄湿了一大片。

    他觉得他真的要心碎了,仿佛看到一块水晶就要破裂,自己的心也要跟着碎了那样。他是如此地想要尽了一切的可能,去保护眼前的这个女孩,去把她从那阳光照不到的城墙根下拉出来,让她从那些有形无形的枷锁里解脱出来;是如此地想要给她一个明亮的、纯净的、自由的天地,让她明白爱情不是她以往认为的那样沉重阴郁。在听过她的故事之后,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要带她走,坐上她一直渴望着的火车,离开这个城市,但是一想到她的父亲,那个可悲又可怜的,正一点点老去的男人,他便又犹豫了。父亲像一片挡在眼前的黑影子,使他不能确定自己的这一举动,带给她的将会是什么——清醒、迷失、幸福、还是悔恨……毕竟,她是他的女儿,浑身上下流动着他的血,她踩着这个城市的历史,摸着那座城墙长大。

    “让我走吧……”她动了动,用梦呓的口气说了一句。

    他忽然就下了决心。

    “来,醒来一下——太冷了,到床上睡吧。”他将半睡半醒的她抱到了床上,盖好被子,自己也在另一边小心地躺了下去,睁着眼睛等待天亮。

    窗帘没有被拉上,向外望去,远处高楼林立,霓虹闪烁。这城市的每一晚,都不知会有多少人无眠。

    第二天的清晨,他们牵着手去楼下的小店里吃早饭,面对面坐在一张长条桌前喝着豆浆。“你要是真的想走,我去帮你买票。”

    她垂下眼睛,用勺子不断地搅着碗里的豆浆,半晌,抬头问道:“你舍得我?”

    “我等一等,也许你又会回来呢?”他故作漫不经心地说。

    “我怎么还会回来?”她的黑眼睛凄迷地看着他,目光的焦点仿佛锁定在了无限远处。

    “那么……”他带着半真半假的表情,“也许我会去找你吧!”

    她忍不住笑了,用那种女孩独有的、带着微笑的调皮语调说:“既然这样,还不如我们一起走呢!”

    他也笑了,然后又收起笑容,认真地说:“很多东西,你没有亲身体验过,就没法知道它们对你来说,到底是什么。”

    “不懂。”她说。

    “没什么,我怕你会后悔。”

    “后悔?”

    “没有得到,后悔没有去寻找;得到了新的,又后悔失去了旧的。”

    “所以,你让我自己去体验?”

    他微微点了点头。

    她喝了一口豆浆。“从你们家到火车站要坐几路车呀?”

    “这么着急?”他说,“你还没告诉我你想去哪。”

    “啊?……我也不知道,随便。”

    “要不,”他想了想,“去昆明吧,我家乡。那里熟人多,有照应,不至于——你被坏人骗了。”

    “哪会!”她说。

    他们在附近的铁路售票点买了张车票:K156次,空调快速,西安到昆明。火车是晚上十点零八分开的,时间还很早,于是他带她去商场,买了牙刷、牙膏、毛巾、内衣、香皂、梳子、矿泉水、面包、果冻,以及一只背包、一双白色的系带布鞋,一条深色牛仔裤和一件粗棉布衬衫。临去付款时,他又在一个专柜里挑出一件颇为精致的马甲:“冷了的话,就套在外面——从审美的角度,精细和随意,也是蛮强的对比。”

    她跟他回到了住处,并在他的浴缸里泡了个热水澡。当她换上新买的衣裳重新出现在他面前,他竟像个坏坏的大男孩那样,吹了一声口哨。

    她低头笑了。“站到窗边去。”他说。

    “干什么?”

    “再给你画张相吧。”他熟练地做好准备,开始用手中的笔和颜料,仔细地、感伤地、充满深情地捕捉那些线条、形体、色彩与光影。“可能,”他说,“可能这是最后一幅了吧。”

    她没说话。

    “你穿白裙子很美,但穿成这样,却显得更有活力。”

    她仍没说话。

    “对了,换下来的衣服先收起来放包里,等到了昆明再找地方洗吧。”

    她忽然从窗边跑了过去,打掉他手中的画笔和调色板,他们拥抱在一起,相互亲吻,笑着,流泪着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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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送她到火车站门口的时候,是晚上的九点钟。虽然天已经黑了,但站前的广场上还是有很多人,穿着不同的衣服,操着不同的口音,怀着不同的想象走向不同的地方。她深吸了一口这不安的、混杂的、激流涌动的空气,久久地凝望着候车楼顶上的两个大字:

    西。安。

    这就是她的缺口。

    她执意不让他送自己进站,却又说不出来原因。“不知为什么,有点害怕……”她小声咕哝了一句,“好了好了,我进去了。”

    “那好。”他取出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片,放到她的手中,“这张纸上是我昆明一个好朋友的联系办法,你洗澡的时候我帮你写的,到那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他;这卡里,有五千块钱,密码是我房子的楼号加门牌号——09252。”

    “九号楼,二单元,五楼二号。”

    “对。我再给你两百块现金,”他边说边掏着口袋,“还有一点零钱,拿着路上用吧——哦,让我留两块回去坐公交车。还有什么?……对了,我手机你也拿着吧!路上万一有什么事,你好联系我。不过既然你是想走的,假如不愿意再打回西安,就算了。”他最后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进去吧,我也走了。”

   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向远处的人群中走去,不一会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。她对着那夜色不无留恋地挥了挥手,取出车票,走进候车楼。

    距离开始检票还有半小时的时间,这半小时的等待对她来说,无疑是一场漫长的熬煎。多希望可以从自己的生命中抽出这三十分钟,她环顾了一下四周,人们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:聊天的聊天,睡觉的睡觉,看书的看书……“早知道就把家里那本没看完的书带来了……”她想。“家!”这个字突然像打了着重号,从她的思想中迸了出来。当自己一心一意沉迷于出走时,竟也忘记了给予自己这次出走的缘由的人:父亲,这个让她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亲人和敌人。如今她走了,她可以执迷于自己的执迷而忘记了他,可他,却只是执迷于自己的女儿。她知道自己还是爱他的,出自本能的爱,藏在骨子里的爱。回忆起过去的种种,再想到往后他从形式到本质的彻底的孤寂,她忽然对他产生了巨大的怜悯:他们之间的互相伤害,原本没有人是故意的啊,各人不过是想保住或者得到自己渴求的东西而已。她不禁开始猜想他现在在做什么——自从自己从家里逃跑之后,他会陷入怎样的残局?

    来来往往的人们,目光离散,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独自一人等待的年轻女孩。她的心里升起一股极度的孤独感,一股恐慌。这且是在西安,到了远方,会是什么样呢?她想着,竟鬼使神差地走到旁边的电话亭,拨通了家里的电话。

    “喂?”一个男人紧张的声音。

    “爸……”她小声说。

    “你在哪?跑到哪里去了??”他神经质地叫了起来,“急死我了你知不知道?!”

    “我在外面,我不想回去了……我要走了……”

    “走?走到哪去?”还没等她答话,他在电话那边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触刺到,触电一般,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,“你该不会是……你该不会是……在火车站吧?”

    “我……”

    “你不要我了?”

    “……总之,总之,我要走了……”

    “你妈不要我了,你也不要了??”他悲哀地喊道,孩子般爆发出一阵哭声,过了好久,才又用尽了力气说,“……别……别!乖女儿……你等着,你站着别动,爸马上就过去!千万别上车,听见没?你在那个候车室?火车几点开?告诉我,快告诉我!说话呀!!!……”

    她也哭了。当她发现自己哭了的时候,她挂断了电话。

    或许是在火车站呆久了,看惯了悲欢离合,那管电话的人对女孩的哭泣已经见惯不怪。他面无表情地接过她递过来的十元钞票,又面无表情地把找回的钱递到她手里。

    广播声响起,提示这次列车开始检票。人们拿起大大小小的行李,涌向检票口。她的心乱了,乱成一团,已经不单纯地只有当初睁大了眼睛看地图时,因这个缺口而产生的无限向往的幸福感。她觉得自己就像一颗水珠,被其他许许多多的水珠拥挤着,随河流流向远方。她猜想画家可能还没回到住处,于是拿出手机,想给他打个电话叫他折回来,陪自己一起上车,但又荒唐地发现,自己要打给的电话,正是自己手上拿着的这部电话。

    经过一番类似机械的过程,她终于还是上了火车,找到自己的座位。座位是靠窗的,旁边的年轻小伙热情地帮她把背包放到了行李架上,招呼她坐下,并与她攀谈起来。而她只是将右胳膊放在座位前的桌上,用手托起下巴,迷茫地望着窗外,望着望着,眼泪又落了下来。“你怎么了?”那小伙子关心地问,“有什么伤心事?”

    “没什么。”她依旧望着窗外,淡淡地说。过了一会,又说:“我爸来了。”

    他真的来了,满头大汗地在站台上来回奔跑,用目光搜寻着一节又一节车厢。这个在一夜之间就又苍老了许多的男人,以一种令人吃惊的力量,冲开挡住他的人群,拼命向车上看着,看着,只是不知道他已经来了多久,已经跑过了多少列火车,多少节车厢。正当她不知是该探出头去喊他还是该低下头去避开他时,他发现了她。目光交汇的一刹那,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
    几秒钟的反应时间之后,他飞快地冲上车,冲到她的座位前。“走,跟我回去。”

    她摇了摇头,坐着没动。

    “来,”他拉起她的手,艰难地对她笑着,近似乞求地说,“乖女儿,先跟爸回家去。有什么事回家再说。”

    “我不回去……”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拒绝他,怎么忍心拒绝。也许,是一种对所谓信仰的坚持,又也许,只是一种惯性罢了。

    “别任性,先跟我下车再说,啊?火车快开了。”

    “不!跟你下了车,车都开走了还说什么说呀?”

    “你!”他急了,不由分说地把她从座位上拽了起来,“跟你说了那么多好话,还在这儿犟什么犟!走,回家!”

    “哎,这位大叔——”旁边的小伙子插了半句。

    他恨恨地瞪了他一眼:“你是谁?是不是你把她带出来的?”

    “没没没……我不认识她……”小伙子连忙让开了路。

    “我不回去!”她挣扎着,却怎么也挣不脱他的手。

    “你再不听话小心我打你!”

    “你打呀!”她站定了身子,把脸凑到上去,“又不是没打过!”

    他扬起的右手在半空中颤抖了。

    女孩转身要回座位。

    “站住!”他像一个红了眼的、发怒的强盗,上前一步把她硬生生抱了起来,朝车门走去,全不顾他们的身体因她的反抗在狭窄的车厢里磕磕碰碰。所有的人都痴呆地看着他们,为他让开路。她就这样被强制地弄下了车,铃声响起,列车员关好门,火车不为所动地、毫不留情地加速离去了。

    “哎呀,她忘了拿包了!”那小伙说着,将她的背包从行李架上取了下来,拉开拉链一件件翻检着里面的东西,“呵,白捡一个手机!”他迅速地关了机,取下里面的SIM卡扔出窗外。周围的人们或气愤,或不屑,或羡慕地看了他几眼。

    她不再挣扎或反抗,像一个绝望的、没有力气也没有呼吸的死人,被父亲重新牵进城墙,牵回家中。她躺在床上,任由他粗暴地斥责她、逼问她,又无比悔恨地对自己的粗暴向她道歉,请求她的原谅,然后搂着她犹如搂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。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灌上了沉重的、有毒的、黑色的铅水,所有的想法,都已没有想法,唯一可以形容的,只有四个字:

    身心俱惫。

    她整天整天地躺在床上,蜷缩起来如婴儿一般,或是光着脚蹲在椅子上,斜靠着靠背,两只手臂抱住膝盖,没有一句话。父亲这才被她的样子吓住了,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,惊慌不知所措。他到学校给她请了一个月的长假,用尽了各种办法来哄她、逗她、讨好她、安慰她,对她说了许多好话,为她买了许多女孩子们喜欢的东西……然而她一概不予理会,于是他更为紧张了,做法甚而又甚。一个星期之后,她终于开口说:“爸,咱们搬家吧。”

    那男人又哭了。

    他们就搬了家。他以十分便宜的价格把老房卖了出去,搬进城南一个小区的新式单元房里,卧室朝南,客厅有落地的玻璃窗。透过窗户仍可以看到远处的城墙,只不过从前是仰视,如今是俯视。这套房子花去了他半生的积蓄。“原本想留到你毕业再花的,他说,“不过,也无所谓了。”

    无所谓,她似乎也无所谓了。她渐渐地开始刻意避免和他的正面冲突,开始坐在阳台上看一些书,并且看书的速度越来越快,时间也越来越长。有时她会下楼去帮父亲到市场买菜,碰到他加班的时候,偶尔也会自己动手做一顿饭。而那个晚上,就像是一个被贴上了封印的盒子,被他们默契地藏在了心的一个角落,绝口不提。

    只是她总觉得没有力气,她需要慢慢地恢复,什么也不去想。可是当她恢复到有力气去按下那画家的电话号码时,听到的却永远是一声声无人接听的长音。

    一个月后,她回到了学校。同学问她怎么了,她只说,生了一场大病。她常在画室外远远地徘徊,却没有再走进去——那扇门同样像是一种魔法,吸引着她也阻隔着她。直到寒假过后,第二学期的四月,开始穿裙子的季节,她坐在家中的沙发上问父亲,把房子卖给谁了?

    “想看槐花了?”他想了想,“是一个年轻老师,教美术的。他好像说什么,有和城墙有关的故事,所以想找那边的房子住……”

    “啊?他……”

    “唉,别管他。搞艺术的人嘛就是神经。你要是想看就去吧,槐花也开不了几天——只是不知道,那房子被他整成什么样了。”

    “……没有,我不是这意思……可能……”她语无伦次,最后干脆放弃了再说下去。在父亲关切的目光下,一滴清泪落在茶几的玻璃面上,溅开的痕迹如一朵水雕的残花。

    ——是不我们,都很天真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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