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朵开在澳洲的蔷薇(页 1) - 澳大利亚文学 -

一朵开在澳洲的蔷薇

　　薇，去了澳洲，我只能从前准岳母那里得到她的消息。不过传来的都是好消息，我也就替她高兴，由衷的。

　　那一年，薇薇从接受再教育的地方回来，分配到我们厂来。从此我们厂的广播电台就传出了甜甜的女声。流利标准的普通话代替了老土广播员的“土腔土调”，真叫我们这些年轻的小伙子们“茅塞顿开”了。犹其是那甜美委婉极似邓丽君的歌声，听得小年轻全心醉了。

　　只闻其声，不见其面。一个个小伙子都想方设法到广播电台去“探花”。我总是很幸运的。瞧，车间主任要我把稿件送到电台去。

　　广播员叫薇薇，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“白”，白里透红的皮肤，就象美玉。白色的蔷薇！不用那些老套的形容词了，想象一下，白色的蔷薇有多美，她就有多美。

　　薇薇接了我的稿件，让我等等，因为她要了解稿件的真实性。

　　这是她留给我的第二个印象——认真负责。

　　落实了稿件的内容以后，她又问：“这稿是你写的么？”

　　我不知道她问这话的目的是什么，只好敷衍着：“是，是车间主任叫写的，胡乱涂鸦。”

　　她冲我一笑，（花开了，笑的好甜，好美！）：“你能经常来帮我写写稿，改改稿么？”

　　“我？”我心里一乐，也忘记谦虚了，“好啊！”

　　她笑了，笑得更甜了：“不过，这样就要占用你好多的业余时间。”

　　“我愿意呀！”我一高兴，就说了大实话，“随叫随到！”

　　“我只会耍嘴皮子，笔一到我手上就成了一根棍子了。”说着又甜甜地笑起来，两个深深的酒靥越旋越深。

　　这是薇薇给我的第三个印象——很实用。

　　从此，我的业余时间几乎交给她安排了。我是“忙”了点，可这忙，却是别的年轻人分享不到的。于是男才女貌天作之合就在厂里传开了。

　　其实，薇薇不仅看到我的才，她也很注重我的貌。而她的美貌还真的只在“貌”就是脸蛋，她的身材用现代的标准衡量还是“差点儿”的。她只有一米五几，跟我在一起，就是穿上很高很高的高跟鞋，也“稍逊一筹”，我是一米八三的个头呢。再说，我长得也“靓”，还有一点儿“秀”气呢。所以在众多“送稿者”中，她唯独选择了我。

　　这是我对薇薇的第四个印象了吧——重色轻友？

　　那时代，我们工人虽然是主人翁，但男青工找对象是很困难的。有这么这一朵花要插到我这“牛屎疤”上来，真把我乐成了“牵牛花”了。这要是算上第五个印象：薇薇是一个很平民化的女孩。要知道，她的父亲可是个部队的团级干部，而我呢，五代单传工人阶级的后代。

　　我们的热恋就不要赘述了，总之我们很快进入了准同居的状态。

　　薇薇的家人都非常平民化，对我这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准女婿非常热情，没有半点的歧视。每次到薇薇家，伯母总要给我包饺子，吃得我嘴上流油，心上涂蜜。而薇薇总是笑话父母亲，说是一个东北佬，一个山东汉，除了饺子待客，什么菜再也做不出来。

　　跟难熬的痛苦日子比，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太快。一晃薇薇三年学徒期就满了，我也感到薇薇宿舍里早已充满了我的体味，浓得让她发堵。正盼望着多次求婚能在这时候被薇薇接受，可“这时候”她却做出了“事与愿违”的决定：报考大学！

　　我也在自考，我学的是日语专业。我也知道薇薇也在为高考做准备。她总是上班时挤时间自学，因为业余时间我们全泡在卿卿我我中去了。但是我不知道她会选择“这时候”。薇薇的解释是，只有学徒出师了，厂里才肯开介绍信，要不，她早就“远走高飞”了。当时我还存一线希望，建议她结了婚再考。可是薇薇说，要是结婚了大学就不收了。其实超龄的工农兵学员是允许的。薇薇又解释说，她不打算以工农兵学员的身份报考，她就喜欢拼力一搏！要是说过去我发现了薇薇的五个特点，恐怕这第六个——最后发现的一个——自强不息的精神，才是最本质的！

　　作为男子汉，我不能自私到只顾自己幸福，而让薇薇作出更多的牺牲。我同意了，而且冻结了“准同居”，让薇薇有更多的时间，更集中精力准备高考。虽说薇薇要是考中了，这也是为了我们共同的将来，可是我担心进入高校的薇薇还会不会专情于我——一个穷工人？我的当心是有依据的，那就是薇薇给我的重色轻友的印象。

　　薇薇考上了中医大学，我也终于“不幸言中”。入学以后，我们彻底地“分居”了，表面原因是她的宿舍已经不存在了，而本质的原因那就是“重色轻友”的印象了。

　　薇薇上山下乡的年纪本来就小，加上在“山上”的时间也短，更因为她的白白嫩嫩娇小玲珑，所以进了大学广播电台当广播员就有了《智取威武山》中小白鸽的美称了，而把“白色蔷薇”、“白薇”的称号留给工厂，留在我的心底。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极不好的预兆。

　　薇薇上一年级的时候，我们还有一些见面的机会。二年级我们就只能在重要节日的时候见面。三年级我们似乎“断绝”了联系。但我还是不停地往薇薇家跑，而且她的生日我也是准时送上礼物，从不敢稍有懈怠。我想我能用我的专一来感动薇薇。但我的“殷勤”并没有感动“上帝”，冷遇像一把尖刀不断地剜心割肺。我只能把精力投注在日语的学习上，我只能尽一切努力把自己封闭在个人空间里，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摆脱青工朋友们的“热情关心”。

　　薇薇三年级的生日，准岳母转达了薇薇分手的意见。她告诉我薇薇无法抵御一位同学的“轰炸式”的追求，她感到有愧于你，所以让我转告你，表示深深的歉意。

　　三年啊，三年的自我封闭，那是什么滋味？岂是一个歉意了得！但我平静地接受了，因为我是有思想准备的。与其长期折磨，不如快刀斩乱麻来得痛快。

　　见我超乎寻常的平静，准岳母才把薇薇的新恋爱史来了个揭密。他们有了三年的恋情，毕业前就已经在谈婚论嫁。听了秘史，我只是告诉前准岳母，我并没有作过对爱情的不忠的事，我只是专心的等待薇薇做出最后的决定，既然她这么决定了自有她的理由，我只能平静地接受。

　　我在准岳母的前面加了个“前”，这说明我接受了既成事实。而这位母亲却十分难过，我知道她喜欢我这个朴实的本地人。她不希望女儿嫁到外地去，而且亲家又是高不可攀的。所以老人家希望我能做她的干儿子，保持和她的联系。

　　这以后，薇薇结婚生子。分配工作，也因为有夫家的提携就十分顺利。可是薇薇就像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。在医院当医生才一年，她突然就要出国。

　　出国的前一天晚上，薇薇挂电话约我到我们常约会的公园。我到的时候，薇薇已经坐在那张“老地方”的石凳子上了。真是物是人非呀。几个月不见的白薇、白蔷薇，竟然“洋”化得让人认不出来了。我真的不想去描写她的“洋”，我只是觉得眼前的薇薇和白蔷薇已经是“判若两人”了，还是省一些笔墨吧。
薇薇对我们的感情变化做了解释：“你坚持学日语，本来就是打算出国的。要是我继续留在工厂里，那我怎么配得上你呢？我既然跨进了大学的门槛，我就要做到出类拔萃，所以我有了新的选择。虽然我的婚姻来得快了点，但是已经为你献出了全部，其实这婚姻已经是迟到了的婚姻。现在我要出国了，去澳大利亚，去一个很陌生但很具挑战性的国度。今天我之所以要向你解释，是因为你为了等我曾经几次推迟了去日本的行程。你的坚持曾经使我犹豫，但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虚荣心，我把你的善意当作一种激励，一种示威，反倒让我坚定了向目标前进的信心。明晨我就要走了，我将孤独无援的去闯，那坎坷的征途上，没有你也没有他，更不会有……”

　　薇薇抽泣着，突然抱住我，闭着眼睛，红红的双唇朝我静待着，有一股热流在她心中涌动，使她高耸的胸脯起伏着。

　　我懂得，这是薇薇要跟我吻别，可能这是她最高的告别仪式吧。但我不能接受，她已经是有夫之妇，我再下溅也不能接受这样的施舍。我轻轻地推开她的双手，沉沉地说：“你走吧，我们之间早已结束，用不着再有这样的尾声来点缀爱情的苍白。我尊重你的选择，我也做了必要的等待，你尽可以坦然面对我们的过去，没必要给我什么补偿或暗示……”

　　猛然间，我的脸上遭到重重的一击，脸颊上火烧火烧的。但我并没有作出任何反应。我知道这是薇薇给我一个响亮的巴掌，也许是我的话给她太大的刺激。

　　我正要转身走人，又看见薇薇狠狠的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巴掌。这“啪”地一声，把我镇住了，我僵住了，如果比刻以“呆如木鸡”来形容，是确切极了。

　　正是我发呆的一瞬间，薇薇以百米冲剌的速度跑出公园的大门，招手上了一部的士……

　　我就这么呆着，呆在那个被我们称为“老地方”的公园旮沓里，直到被朝霞染红的一架银燕划过城市的天空向南飞去。

　　薇薇到了澳洲并没有跟我直接联系，但前准岳母却希望能时时去看望她。我在薇薇出国后的三个月也把雪藏三年的留学签证解冻了。临行前，礼节性地向前准岳母辞行，于是我就听到了薇薇在澳洲的第一搏。

　　薇薇是以留学生的身份到了悉尼。第三个月，她就开始找工作。她揣上两块面色一瓶矿泉水，专找本地人的单位应聘。她做了调查，那些东方人的老板都很小气，本地人倒是很守法的，给待遇好。

　　薇薇的第一份工作是养老院的护士。她找到院长，操着不流利的英语，告诉院长说她是医生，中医，但愿意在这里谋一份护士的工作。院长怕她的英语不过关无法跟老人交流，同时对中药也不了解，所以就不想聘她。薇薇说，我可以不要工资，你给我一个月的时间，看看我能不能信任这份工作再决定聘不聘我。院长被薇薇的诚意所感动，不但同意聘她，还根据她的学习时间安排班次。

　　说是护士其实是护理员。薇薇用东方女性特有的温柔与热情，勤奋与善良很快赢得了老人们的心。再加上薇薇的“神针”治好了老年人的许多慢性病，她更成了老人们的贴身的“私人医生”。

　　薇薇当好了护士，又当上了“准”医生，因为她还没有拿到行医执照。因此薇薇的名声在好几家养老院中传开了，好多患慢性病的老人都来她的养老院就诊。

　　我留学一年回来“休整”，因为一边要读完学分，一边要打工赚钱，实在太累了。就在这回来喘气的当儿，又听到薇薇创业的第二步——薇薇自己开了个中医诊所。

　　澳大利亚像海纳百川那样，对各种有用的科技术都敞开大门。西医注不了册，薇薇就注了中医，很快就开业了。一开业，她通过同学家长的关系，拿到了像中国“医疗保险”“社会保险”的资格。享受医保、社保的病人，只要签个字就可以得到很好的医疗。由于中医对慢性病和某些妇科疾病有特殊的疗效，薇薇的针灸又出神入化，因此她的诊所远近闻名，收入颇丰。

　　这时候的薇薇本可以歇一口气了，但她并没有停止她的奋斗。她白天在诊所主治，晚上和节假日还到养老院兼工。一者，薇薇要赚两份三份甚至四、五份的工资，二者，那些薇薇护理过的，治疗过的老人说什么也不放她走。

　　薇薇的钱袋子开始鼓起来。

　　我留学间因为工伤回国治疗，又得到了薇薇奋斗的第三步——入籍和巧用贷款。

　　好象薇薇加入澳大利亚国籍比别人都快，据说是那些福利院的老人和几家养老院的院长极力推荐的。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，但毕竟薇薇很快就入籍了，成了外国人。这样一来跟我的距离更远了，虽然她不是蓝眼睛高鼻子黄头发的外国人，但她的额头上分明写着：外籍华人几个大字。

　　入了澳籍的薇薇就开始大额的贷款。第一次贷款的数额之大达到了她可以担保的资产全部。她利用这笔贷款在黄金海岸购置了第一座房产。虽然不大，但很实惠，因为她把它交给房地产公司作为旅游公寓出租。她用房租还贷款，用新贷款买新房，再用新房租还贷款，旧房租购新房。就这样在薇薇“精心策划”下，滚雪球式的增长率，使她成了富人。
最近我以华侨的身份回国，又得悉薇薇第四个奋斗目标实现的消息——靠返税发了一笔财。

　　薇薇几次回国，都是采购医疗器械和中药材。用贷款大量购置医院的医疗器械与药材，是可以得到返税的，而且根据“医保、社保”的规定还可以报销往返机票和相应工资。薇薇的诊所扩大为中医院，靠的就是返税的合法收入。现在她的医院在该地区的中医院中首屈一指。为了工作的需要购置汽车，一辆近十万澳元的宝马车，薇薇仅仅用了一万澳元。她买下英国人夫妇的海边别墅，根据返税政策她又收回了购房款的大部分。薇薇又用返税款拆旧房建新房，一座豪宅耸立在海边别墅区。

　　我还没有离开国门，送我出境的前准岳母又告诉我一个喜讯：一朵蔷薇花在澳大利亚盛开。薇薇获得澳政府颁发的社会福利贡献奖。

　　朝霞染红的一架银燕划过城市的天空载着我向东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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