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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腐蚀》（转载）

早晨，田医生起床的时候外面下雨了。
　　淅淅沥沥的雨，毫无规则地飘落下来。
　　今天又要开始工作了。
　　
　　一
　　
　　学院的宿舍楼顶层的仓库棚顶漏雨，淹没仓库的地面，好在里面根本没有值钱的东西，无非是坏掉的桌椅板凳之类，所以没有人去抢修。雨水流了满地，一条水流从门缝间流出，到了走廊上，缓缓地移动，像一条尖头尖脑的蛇。
　　清晨时候，一声尖叫惊醒了半层楼的人，一个只穿了一条内裤的女生哭喊着跑回寝室，她说她遇到蛇了，就在仓库旁边，一条尖头尖脑的蛇，慢慢地爬，她一脚踩碎了蛇的脑袋，于是蛇的脑浆飞溅开来。她带着哭腔，不断地说，她吓死了、她吓死了……
　　
　　和她同寝的一个女生叫罗芸，她胆子不大，却怎么也不相信宿舍楼里会有蛇，于是按着那个女孩所说，走向仓库。出门前，那个哭着的女生又说了一句什么，她没听清，径自去了。
　　
　　仓库的门口，不一般的暗，因为是走廊尽头，又是阴天下雨，原本阴暗的角落里更加阴暗。
　　仓库门外已满是积水，层层地荡漾着波纹，积水已经不再像什么了，若一定要说像什么，它应该更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，目不转睛，死死地盯着天棚，好像上面有什么东西。
　　
　　地上没有蛇，也没有蛇的尸体，除了积水再无其他，那条被踩碎脑袋的蛇无处可寻。
　　罗芸松了一口气，正打算往回走，突然发现仓库的门上似乎有什么东西。
　　因为光线很弱，门上的东西看起来黑乎乎的，接近圆形却又不是圆形，轮廓的上方看起来是细碎的，毛茸茸的。
　　罗芸能看出那是什么，她的心咯噔一声。震得胸腔几乎爆裂开。
　　她想起出门前女孩哭着说的话：“门上有人头。”
　　她想撒腿逃跑，但腿却有点软，不自觉地打着哆嗦。
　　
　　门上的那个东西突然亮了起来。青色的。
　　
　　的确，是一颗人头，没有脖子的头，头发湿漉漉的，紧紧贴在头皮上。昏暗的角落里，它亮着淡青色的光。突然，那双死鱼眼般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又一声尖叫。这一次惊醒了整个楼层的人。

二
　　
　　上午的课程枯燥无味，秦雪雪无聊地打着哈欠，然后缓缓合上嘴巴，抹了抹眼角不自觉溢出的眼泪，眨了眨眼，继续无聊着。
　　讲台上的教授很久没有洗头发了，头发油腻腻的，紧紧贴在头皮上，但这并不能影响他兴致勃勃的讲课，板书写满了整片黑板，因为黑板的长度，他需要在讲台上不断来回移动，手臂挥舞，一面唾沫飞溅。秦雪雪的脑中浮现出一个僵尸，伸直手臂，在不停的跳、跳、跳……
　　
　　秦雪雪不再去看他，她轻轻偏了偏身子，便能看到那个男孩，她所喜欢的。在秦雪雪的位置上，恰好能看到他的侧脸，他眼睛很黑，睫毛很长，皮肤很好，嘴唇很薄，总之正是秦雪雪喜欢的类型。秦雪雪在开学仪式上就注意到了他，但一个月过去了，还未曾与他说过话。现在他正在专心听课，并且在笔记本上写着些什么。
　　秦雪雪认为，他一定是那种有内涵，很温柔的男孩。
　　
　　正在胡思乱想，教授讲完了课，开始点名了。
　　教授不断地念学生的名字，下面有人喊“到”。
　　片刻后，教授念到了一个名字。
　　罗芸。
　　没有人回答。
　　
　　罗芸，罗芸没有来吗？
　　
　　秦雪雪环视教室一周，果然没有罗芸的身影。
　　虽然秦雪雪并不熟悉罗芸，但她也知道，罗芸是系里高考分数最高的优等生，应该不会逃课。
　　她一定有什么事。秦雪雪想着，当然也并没有在意。
　　
　　点名完毕，临近下课的时候，学生指导员走了进来，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女孩。
　　指导员介绍说：这是系里的新同学，因为一些事情耽误了新生报到，现在开始要与大家共同学习生活，请大家多多指教。
　　
　　新女生的到来并没有引起男生们的注意，因为她并不漂亮，甚至应该说有些丑了。
　　秦雪雪是这样认为的：那个女生，相貌有些诡异。脸色白得有些异常，嘴唇红得泛紫，一双眼睛圆圆的，圆得有些过分，简直像一双鱼眼。
　　
　　秦雪雪不想再去看她，刚把视线移走，却发现那双圆圆的眼睛向她看了一眼。
　　她打了个颤，再去看那女生，她正望向别处。
　　秦雪雪没来由的一阵发冷。

三
　　
　　马昆喜欢的女孩子叫罗芸。
　　但是她今天没有来上课。马昆的心情有点失落。
　　他无聊地坐在座位上，呆呆地看着讲台前僵尸般蹦跳的教授，心里一阵厌烦的感觉。
　　于是摊开笔记本，在纸上一遍遍地写着罗芸的名字，不时抬起头，想像着罗芸的样子，那是多么可爱的一个女孩子。
　　马昆发现有人在偷偷地看着自己，他知道那是谁，是一个女生，马昆对她没有兴趣，她不如罗芸漂亮，甚至及不上罗芸的十分之一。于是马昆不去注意她，仍一便一遍地写着罗芸的名字。他觉得这样做很老套，很俗气，但仍旧乐此不疲。
　　
　　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时间，马昆决定去罗芸打工的便利店里买东西，当然主要是去看罗芸，不知她有没有在店里。
　　
　　刚起身，却发现指导员带着一个女孩子走了进来，向大家介绍新学生。
　　马昆没有心情听他废话，只一门心思想着罗芸，对那个新来的女学生看也不看。介绍完毕，马昆率先冲向门口，与那个新来的女生擦肩而过，在那一瞬间，马昆发觉那个女孩瞥了他一眼。
　　她的眼睛真圆呐！
　　马昆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　　
　　便利店距离教学楼不远，过了一条马路就到了。
　　今天的马昆走进店里的感觉与往常不同。
　　平常，他推门而入的时候，总能看见罗芸忙碌的背影，发现马昆进来，转身笑着说一句：“欢迎光临”
　　
　　而今天，马昆看到的罗芸，正趴在柜台上，下巴放在手臂上，笑吟吟地看着马昆走进来。
　　
　　马昆一愣，呆在了原地，他没见过罗芸笑得这么灿烂。
　　“怎么了，进来啊！”罗芸招呼马昆。
　　
　　马昆定了定心神，这才一步步地向柜台走去。
　　他发现，店里只有两个人，一个是自己，一个是罗芸，再无旁人。
　　
　　马昆也趴在柜台上，笑着对罗芸说：“今天怎么没去上课？”
　　“因为心情好。”罗芸说着扁了扁嘴唇。
　　“这个理由真不错。”马昆调笑着，他觉得今天罗芸的声音很甜，甜的发腻，但马昆还是喜欢。
　　
　　罗芸轻轻白了他一眼，背过身，在一个大箱子里整理东西。
　　马昆踮起脚向箱子里看了看，见罗芸正在摆弄一堆黑色的货品，具体是什么东西马昆不知道，东西看起来毛茸茸的。
　　马昆继续笑着说：“给你讲个怪事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罗芸问道，没有回头，但马昆听出来她话语里的笑意。
　　她仍然笑，一面整理箱子里那些东西，黑乎乎毛茸茸的，一面听马昆说话。
　　“你没听说吗，今天早晨女生宿舍楼出事了。”马昆故作神秘地说。
　　“没听说，是什么事呀。”罗芸的声音依旧很甜。
　　“一个女生，在走廊里遇到蛇了！”马昆把声音装得很低沉。
　　“哦？是吗？”罗芸仍然没有转过来，手里还在忙碌，马昆的话似乎没有吓到她。
　　马昆略微失望，继而马上说：“还有一件事，有人发现，你们寝室楼最高层的仓库的门上，挂着一颗人头！”
　　马昆说完，仔细观察罗芸的反应，但她似乎仍然没有什么特殊的举动，而且这一次连话也没说。
　　她仍然在忙手上的东西，马昆虽然只能看到她的背影，但还是觉得，她在笑，她的嘴应该是张开的，咧开的，弯弯的。
　　马昆觉得，罗芸的笑已经不是笑给他看的了。
　　
　　马昆完全没有吓到罗芸，但还是不死心，他要看到这个可爱的女孩受到惊吓时的表情，于是胡编道：“你知不知道，当时那颗人头对发现它的人开口说话了！你猜，说的是什么。”
　　
　　马昆说完，话音未落。突然听到罗芸背对着他“呵呵”地笑了。
　　马昆没有来得及疑惑，罗芸突然回过头，让马昆看到了她的脸。
　　当马昆看到了罗芸的脸，他的瞳孔放大了，嘴巴张大了，喉咙想要叫出声音，却如堵死般地喑哑。
　　他看到的不是一张脸。
　　那是一个批着头发的肉球！
　　没有眼睛，没有鼻子，没有嘴巴，没有耳朵……
　　马昆的腿哆嗦了一下，终于没有支撑住身体，倒了下去。
　　他瘫坐在地上，惊恐地看着柜台后那张没有五官的脸，那张脸没有嘴巴，马昆却听见了一句话：
　　“你看到我的脸了吗？”
　　那声音不是罗芸的。
　　说话的，似乎是箱子里的东西。

四
　　
　　张修最近很担心，他的室友似乎全都丢了魂儿。
　　一个月前，刚开学的时候，大家都很开朗，寝室里常常一片谈笑风生。
　　而现在的寝室里死气沉沉，如果不是张修仍然在说话，这里俨然就是一座坟墓，住着四具沉默的尸体。
　　
　　张修奇怪之余，感到了一种恐怖。
　　
　　那天，室友马昆手里攥着一根吸管坐在他的床上，张修以为他终于恢复了正常，来与自己聊天了，却没想到他拿着吸管在张修的手臂上来回比划，嘴里不断说着：“写你和我……写你和我……”
　　“写什么你和我？”张修疑惑地问。
　　“写你和我……写你和我……”马昆没有理会张修的问话，让然一边比划一边絮叨。
　　“是让我写字吗？”张修又问。
　　“写你和我……写你和我……”
　　“你他妈先回答我问的话！”
　　“写你和我……”
　　
　　张修无奈，只好一把夺过吸管，在自己的胳膊上写了一个“你”字，又写了一个“我”字。
　　然后把吸管塞回马昆的手里，问道：“是不是这样！”
　　马昆不说话了，攥着吸管，两眼一眨不眨的看着张修，眼神空洞。
　　张修骂了一句，跳下床走了出去。
　　马昆的眼睛盯着他的背影，直勾勾的。
　　
　　从那以后，张修发现马昆越来越不正常了！
　　马昆说话词不达意，做事总是反着做，穿鞋穿反了，衣服穿反了，筷子用反了。
　　
　　一天，张修躺在床上，他想着最近发生在马昆身上的事，他觉得有必要把马昆送去看精神病医生。马昆分明患了精神病，什么都反着做，拧着做，最近说话也是反着说……
　　想着想着，他睡着了，做了一个梦，梦里有马昆。
　　他梦见马昆拿着吸管，走到了他的面前，把吸管插在他的胳膊上，深深插进了肉里。
　　他想惊恐地叫，却怎么也不能叫出声。
　　耳边回响起马昆的话语声：
　　“写你和我……写你和我……”
　　话音持续着，轻飘飘地传进了张修的耳朵里，但他听到的却不是那句话了，他听到的是反话。
　　“我喝你血……我喝你血……”
　　
　　张修被惊吓得坐了起来，上衣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。
　　
　　“写你和我……”
　　
　　张修似乎又听见了马昆在说话。但寝室里空荡荡的，只有他一个人。
　　张修拿出烟盒，却是空的。
　　他急于吸一支烟来静一静心神，于是他决定去买烟。
　　去教学楼附近的那家便利店。
　　
　　穿过一条马路，张修走进那家便利店。生意似乎不好，店里没有客人，只有一个女店员趴在柜台上，笑呵呵地看着张修，她甜腻的声音说：“欢迎光临。”
　　
　　张修认识这位女店员，她是张修同系的学生，在这家店里打工。张修记得，马昆曾经对他说过，这家店的女店员脸蛋如何如何漂亮，身材如何如何苗条。
　　但张修看来，她的长相也只不过算是普通，笑容倒是很灿烂。不过张修觉得，这个笑容有些奇怪。
　　她的笑……似乎太夸张了。
　　
　　张修走到柜台前，要一包香烟，女店员甜甜地答应着，向烟草柜走去。
　　她移开了身体，张修看到了她身后的大箱子。那是挺大的一个箱子，里面堆着什么东西，黑乎乎的，毛茸茸的。
　　突然，张修惊恐地发现，那堆毛毛的东西动了起来！
　　它抖动，慢慢的抖动！
　　张修看出来，那绝不是一只狗，或者猫，那是一个有着奇怪形状的东西！
　　慢慢的，它露出来的部分越来越大，它似乎要爬出箱子。
　　张修猜不出那是什么东西，他没有胆量继续看下去。他大叫了一声，奔出了这间诡异的商店。
　　
　　从门口跑出的刹那间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：“你看见我的脸了吗？”

五
　　
　　这天上课，缺席的人很多，虽然近来缺席情况越来越严重，但从没有过今天这般状况。
　　偌大一间阶梯式教室，空了一半的座位。
　　秦雪雪坐在座位上，心中疑惑，最近没有什么活动，也没有特殊的节日，这些学生都逃课干什么去了？就连她喜欢的那个男孩也很长时间没有露面，这让秦雪雪心中倍感失落。
　　
　　那教授还在不知疲惫的讲，仍然写了漫漫一黑板的板书，仍然做着像僵尸一样的动作。
　　
　　秦雪雪根本没有心情听他讲课。
　　她无聊地来回扫视教室里的学生，满心希望能找到喜欢的那个男孩，希望今天他能来上课，好让她看一眼，一眼就好。
　　但秦雪雪还是没有找到他，心里微微一阵空虚，正在失望的时候，却与另一个人的目光不期而遇。
　　秦雪雪的心猛然跳动了一下。
　　与她对视的，正是那个新来的女学生，圆圆的眼睛，像两个鹅卵石一般正对着她。
　　
　　秦雪雪被她恐怖的眼睛吓了一跳，慌忙地移走目光，不再去看她。却忍不住用余光瞟向那个女生，她觉得那个女生仍然在看着自己，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。
　　熬到下课之前，秦雪雪没有再向那边看去，她不想再看到那双死鱼般的双眼。
　　下课前，教授点名进行得很不愉快，每当他念出名字而没有人回应时，他都要低下头嘟囔一句什么。
　　秦雪雪收拾好书本准备离开教室，无意向门口看去，却发现了那个人！
　　那个他所喜欢的男孩，他的身影在教室门前一闪，随即走了过去。
　　秦雪雪的瞳孔突然放大了，她认为自己绝对没有看错，刚才过去的就是那个男孩子。于是她扔下书包，飞快奔出去，向走廊的那边看，见他正一个人默默地走着，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，走向走廊深处。
　　
　　秦雪雪不自觉地跟了过去，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过去，也许是因为过度的思念。
　　她就这样默默地跟着，直到走到了没有窗口的地方，这里，光线渐渐变得昏暗。
　　秦雪雪突然想到：他来这里干什么。
　　“砰……砰……砰……”，这样的声音陡然响了起来。秦雪雪发现，那个男孩在拍球，原来，刚才他手里拿着一个篮球，他的脚步没有停，一面拍，一面向前走。
　　秦雪雪依然跟着他，离最近的那扇窗口越来越远了，而且没有灯，前面是一片昏暗，那男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里。秦雪雪仍然在尾随，她没有感到害怕，她只是奇怪，为什么地上每走一步都会发现一撮头发？
　　
　　每撮头发间的距离非常均等，好像是有人一步一步的放置在地上的。
　　
　　突然，秦雪雪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情：那个男孩手里拍的……究竟是什么?
　　难道，那个东西每次与地面接触，都要留下一撮头发？难道那是……那是……
　　
　　“你看见我的脸了吗？”
　　
　　一个声音出现在秦雪雪的身后，突如其来，让秦雪雪打了个寒噤。
　　
　　秦雪雪转过身，看见一张脸。
　　不，那不是一张脸，没有眼睛，没有鼻子，没有嘴巴，没有耳朵。
　　秦雪雪脸色顿时变得惨白，她坐倒在地上，双腿颤颤。
　　那张脸没有嘴，但他手里的那个毛茸茸的东西却说话了：“你丢失了谁的脸？”

六
　　
　　下课铃声响起，很悦耳。
　　田医生要下班了，他脱下身上的白色大褂，信步走出校医务室。
　　手里，是他的笔记本。
　　那是他视若珍宝的东西。
　　那里，有一则他最喜欢的记载。
　　“堕落的灵魂，必须要受到惩罚，这是自然法则赋予我的使命。那些堕落的灵魂，我要让他们看到世界上更丑恶的东西。我要腐蚀他们堕落的灵魂，洗涤他们罪恶的精神，这是我的使命……我的使命……”
　　
　　
　　七
　　
　　下面是某城市晚报的一条新闻剪辑。
　　
　　“经在校学生和老师的举报，警方已将犯罪嫌疑人田某逮捕，经初步审问，田某对所犯下罪行供认不讳，称自己借职务之便，给在校学生多人服用了带有迷幻作用的药物，使学生在平日生活中产生幻觉，并且精神萎靡。
　　据田某称，他的目的是为了“腐蚀人们罪恶的灵魂”，而且多次对警方宣称自己无罪，要求法院将其无罪释放。
　　根据初步诊断，田某患有先天性精神疾病，法院目前并没有公开宣布患有精神疾病的田某是否负有刑事责任。
　　
　　目前此案正在进一步审理中……”